一个“考试包过”公司的真相调查

2012年08月03日 10:08 来源:中国青年报 作者:徐牧宇 浏览: 我要评论 字号:

  刘英(化名)发现住建博远提供的“真题”没有一道押中后找“普老师”讨说法。徐牧宇摄

 

  刘英(化名)与住建博远签订的考前协议。 徐牧宇摄

  

    8月2日,北京市朝阳区建外SOHO西区15号楼19层。一个占据半层楼的公司内,接待处的工作人员热情地把前来咨询的客人迎进去,里面是一个个格子状的工作台,数十名工作人员大部分在忙着打电话。

    这家“北京住建博远教育科技有限公司”(以下简称“住建博远”)在门口楼道两边张贴了宣传广告:“博远教育为学员提供‘全程保障式’培训服务”。公司官方网站主页提供的资料显示,该公司自创立以来“成功举办一级建造师(培训)16期,培训人员1580人,通过1456人,通过率92% 。”公司接待处的工作人员介绍说:“看了我们资料的学员都能包过,没有通过的要么是没看资料,要么是弃考了。”

    然而,对这家公司,许多人却称上了他们的当。

“我们只有一个英语科目的路子”

    今年3月,广西柳州的刘英(化名)再次报名同等学力申请硕士学位考试。由于平时工作忙没时间复习,刘英去年的成绩并不理想,特别是英语科目,离国家规定的最低通过线差了20多分。今年再考,刘英对英语的把握依然不大。4月底,一个来自住建博远的电话让对着英语单词发愁的刘英动了心思。

    该人士在电话中声称公司“有路子”、“能押中80%以上的题目”、“保证一次通过”。刘英事后描述:“这场戏的开场真是精彩万分。”

    最初,刘英并没有相信住建博远。2011年3月第一次在网上报名同等学力申硕考试之后,刘英就陆续接到了几十个来自不同机构的电话和短信。这些机构的共同点是:都能准确知晓刘英的姓名和报考信息,都声称有内部渠道能拿到考题。

    刚开始,刘英很惊讶他们是如何在短时间内知道自己个人信息的,也有过“他们或许真是内部人员”的猜测。随着这类机构骚扰的频繁和多样化,刘英对于所谓的“内部人员”和“真题”彻底麻木了。“都是一群骗子,我才不相信呢。”刘英说。

    3月,刘英在报纸上读到了一篇有关国家考试泄题的文章,顿时震惊了。“太可怕了,没想到考研这样严肃的考试都存在灰色产业链,我以前想都不敢想。”

    报纸上的信息引起了刘英的思考:自己参加的同等学力申硕考试是否也存在泄题?今年考试报名后,刘英同样接到数个机构的电话,这次,他没有像去年那样置之不理。“我的成绩并不好,所以想着万一他们真的能弄到一部分真题呢?”刘英回复了部分短信和QQ留言,对方的回复并没有让他满意。“有些机构一看就是假的,要么连个座机都不敢留,要么在回答你的时候用词特别不专业。”

    4月底,住建博远联系上刘英,刘英认为它与其他机构不同。刘英回忆说,住建博远的态度特别真诚。“他们对我说,‘你想要其他科目的题我们真的拿不到,我们只有一个英语科目的路子,还是做了6年慢慢积累出来的。’”住建博远的“诚恳”给刘英留下了好印象,但警惕性很高的他并没有立刻答应掏钱买题。

    刘英尝试在百度中搜索“住建博远”,了解到这家机构2006年在北京成立,2010年在上海建立分公司。看到公司主页的简介中写道:住建博远“在首都各高校知名教授的倡议和指导下组建”、“与国内外众多知名企业和单位达成用人意向”、“秉承‘诚实守信,造就人才’的理念”时,刘英的怀疑已经消减了大半。“我还查到了住建博远在工商局的注册信息,觉得他们起码是个正规机构。”

    为了掌握更多有关同等学力申硕考试英语试题的信息,刘英与住建博远的“普老师”进行沟通。“普老师”发给刘英的邮件写道:“考前7天为学员提供考前保过资料,涉及内容85%,对临场考试技巧作具体说明,保证一次通过考试”,并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。随后,刘英与住建博远客户服务人员联系,证实了“普老师”的QQ和手机号的真实性。

    隔了几天,“普老师”传真了一份“博远培训协议”。协议中盖了公司的合同专用章。在“服务内容”中写道:北京住建博远教育科技有限公司……精心设计教学课程,采用独特的授课模式,精确把握考试考点。若乙方按照本协议,按时参加了甲方的培训,而在法定有效时间内未通过考试则乙方有权选择免费重新培训。

    合同中并没有“保过资料”或“押题”、“真题”等字样,对此“普老师”给刘英的解释为“那些词汇太敏感了,不能写在协议里”。

    住建博远对同等学力申硕考试英语科目的资料价格是2000元,刘英觉得价格虽然有点贵但可以接受。拿到协议后刘英并未立刻给住建博远汇款,“当时距离考试还有20来天,我想冷静一下,再等等看。”但住建博远方面似乎很着急,给刘英打了好几个电话催促汇款。刘英无奈,签了协议并一次性给住建博远法定代表人刘香梅汇款2000元。

85%的“真题”没一道押中

    考前一周左右,刘英收到了住建博远附有“英语真题”的电子邮件。“我当时有七八成的把握这套题是真的。倒没想着它能涵盖85%考题,不过想着至少能押中五分之一吧。”

    5月27日上午,刘英自信满满地走进考场。拿到卷子后并未急于答题,而是把试卷从头到尾浏览一遍,与记忆中的“真题”作比较。“我的心瞬间就凉了,别说85%了,就连0.5分都没有押到。”刘英顿时就有撂笔弃考的冲动,但由于同等学力申硕考试不允许考生提前离场,无奈之下只好硬着头皮作答。

    出了考场,愤怒的刘英就给“普老师”打了电话。电话中“普老师”似乎对此非常惊讶,反问刘英“有这样的事情吗?”并答应29日上班后仔细调查此事。

    29日上午,住建博远没有人联系刘英。下午,坐卧不安的刘英在QQ上主动询问“普老师”。“普老师”回复道,这个问题我知道,这真的是咱们的一次失误。在开考前30分钟临时换考卷啦,那个时候我们也没有其他办法……我们做了很长时间,都是很准的,现在事情已经出来了,我们只能尽力给你想办法弥补。

    刘英提出退款60%,“普老师”称需要与公司协调,后来说要等刘英的英语成绩出来之后再看。“这不搞笑嘛,你们一道题都没有押中,跟我的成绩有什么关系?就算最后我通过了,那也是我自己知识积累的结果,难道能够成为你们不承担责任的理由?”刘英说。

    随后几天,刘英每天都试图与“普老师”联系,但QQ上“普老师”的头像始终是灰色的,电话也无人接听。刘英说,他其实在考场上就明白自己被骗了,但总想着能够通过交涉挽回部分损失。“‘普老师’消失之后,我就给住建博远公司打电话。我跟他们讲,你们要是不给我退钱,那我就要向有关部门举报你们。结果他们比我还横,说,你少威胁我们,你要找人就找去。”

机构称有“内部人员”并掌握考生资料致使多人轻信

    刘英想,自己要是真的去报警或者起诉,随后花费的时间、金钱和精力可能要远远大于被骗的2000元。“我还是不甘心,总觉得不可能那么巧只有自己走了背运,赶上开考前30分钟换试卷。”

    刘英随即在网上以“住建博远 被骗”为关键字进行搜索,得到的结果令他大吃一惊。

    在百度贴吧和天涯论坛上,有很多网友留言诉说自己的被骗经历。

    甘肃兰州的一位先生介绍,他报名参加了2011年10月的GCT(硕士学位研究生入学资格考试——笔者注)。住建博远给他打电话说有题,保证80%的准确率,不过立即退钱。这位先生遂交了1000元并拿到了卷子,但这些题在正式考试时一道都没有出现。住建博远的人说,“给题是通过随机抽取的,抽到的就给真题,抽不到的就不给。”

    名为“骗子住博远”的网友在2011年12月发帖称自己学的是一级建造师,在住建博远支付了高昂的培训费,对方承诺不过退款。交钱之后发现“自己被骗”,要求退钱但被告知“所有人都过了就你没过”。该网友事后听说,他们跟谁都这样说,大家都说受骗了。

    “dengzekun”在百度贴吧中说:“我报了监理工程师保过班,三门客观题全挂,就案例是因为我有经验才通过,那个培训机构给的东西没一点用......现在博远的人都不敢上线了,怕我们追款,不过退款,根本就是假的。”

    看到众多被骗考生的经历,刘英决定行动起来。他专门开通了“中国反考试诈骗联盟”的博客和微博,并建立QQ群联系被骗考生。“我把自己的经历和思考写下来,一方面联合更多的人进行维权,另一方面想给广大考生前车之鉴,不要再上当受骗。”

    据刘英分析,考生轻信骗子机构的原因首先在于:这些机构在第一时间掌握了考生详细的个人信息。考生在怀疑他们或许确实是“内部人员”的同时,给了骗子机构进行有针对性游说的机会;其次,机构把题目价格设定在1000~5000元之间,被骗的考生虽然很愤怒,但并不会为了这些钱与他们纠缠不休。

    “还有就是那个我也犯的错误:看到机构是北京、上海的,还有工商部门的许可,就想当然的认为正规机构肯定会做正规的事情。”刘英补充道。

住建部称没有委托任何一家机构进行培训

    笔者在北京市工商局的网站上查询到了“北京住建博远教育科技有限公司”,其经营范围包括技术推广服务;经济贸易咨询;组织文化艺术交流活动(不含演出);教育咨询(不含出国留学咨询及中介服务)。登记的企业类型为有限责任公司(自然人独资),法定代表人刘香梅。2011年的年检结果为“通过”。

    笔者尝试拨打住建博远网站上提供的办公座机,但电话提示为“没有这个电话号码”。

    在住建博远的网站客服中,笔者以考生身份进行咨询。客服工作人员的回答比较含蓄,只表示能够提供录有老师培训辅导视频的光盘和几套模拟题。当笔者追问光盘和模拟题的具体内容时,对方表示详情由“专业的销售人员”进行解答。但随即补充说:“要是学习基础不好干吗只看模拟题啊,要把我们提供的东西都吃透。”

    按照客服人员的提示,笔者通过百度搜索到了住建博远某个销售人员的手机号码。电话接通后,对方自称“林老师”,并介绍道:“我们住建博远是2006年在工商登记成立的,你看我们的名称前冠以‘住建’二字,这就说明我们是挂靠住建部的,经过住建部默许的。最初我们以建筑类考试起家,做久了,渠道就广,东西也就靠谱儿。”

    “林老师”同时表示,考前一个月左右会有命题老师给学员进行培训,讲解内容“紧扣考题”。“大多数学员不方便参加培训没关系,考前一周我们会提供真题,把这些题目吃透就一定能够通过考试。”“林老师”见笔者态度犹豫立刻补充说,如果住建博远方面提供的题目不准,根据协议肯定能够退款。公司提供工商开出的正规收据和发票。

    根据刘英提供的“普老师”的QQ号码,笔者联系到了地点显示为“北京 朝阳”的“普老师”。和住建博远网站的客服人员一样,“普老师”开始对笔者有关“内部资料”的提问比较回避。当笔者表示有知情人曾经提供介绍后,“普老师”的回答立刻直接起来。她表示,住建博远公司能够通过内部渠道提前拿到部分真题。“咱们给您的就是考试85%的内部资料,只要您背了肯定是能让您顺利通过考试的。”笔者当即追问今年的题目预测有无失误,“普老师”回应说,自公司成立以来的预测一直非常准确,“今年咱们学生考得都挺好呢”。

    针对公司自称“住建博远是挂靠在国家住建部”的信息,笔者拨通了住房与城市建设部的电话进行求证。相关部门的工作人员表示,这个住建博远公司与住建部没有任何关系,“我们住建部不委托任何一家机构(进行培训)。”

责任编辑:崔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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